第一章 金刚岭上的小卫生员
1947年秋,太行山南麓,金刚岭。
残阳如血,硝烟在低矮的丘陵间翻滚。
尖刀排奉命死守主峰侧翼,掩护大部队转移。敌人在炮火掩护下,已经连续发动了七次冲锋。阵地上的交通壕被炸得七零八落,泥土、碎石和断裂的树枝散落得到处都是。
排长雷振林半跪在战壕里,手里的轻机枪打得枪管发烫。
“机枪掩护!手榴弹准备!”
“排长,二班有人负伤!”
伴随着一声清亮的喊叫,一个矮小的身影背着急救包,从后方交通壕里跑了过来。
来人正是高山,尖刀排刚调来不久的卫生员。
高山十九岁,个子只有一米六出头,身材矮小丰满,圆圆的脸庞白净细腻,笑起来露出整齐的白牙。
高山从小就喜欢军人。父亲曾参加过地方武装,他最大的愿望就是穿上军装,拿起枪,成为一名真正的战士。
可他个子矮小,身材丰满,面容秀气,几次报名参军,都被认为年纪太小,不符合条件。
后来,部队文工团到家乡招收少年演员。
负责招生的女同志见他眉清目秀,以为是个漂亮的小姑娘,便把他登记为女演员,准备培养成团里的小明星。
高山起初十分为难。
可一听说文工团是正规部队,入团就能穿军装,他便把解释的话咽了回去。
他想,先进去再说。
于是,他将错就错,成了文工团里最惹眼的红小鬼演员。
在团里,他唱过歌,演过儿童剧,在舞台上扮演过农村小姑娘。
只有高山自己知道,每当夜深人静,他总会把演出服仔细叠好,换上自己的旧军装,对着镜子看上半天。
他想要的不是舞台上的掌声。
而是真正上战场。
一次前线慰问演出后,听说尖刀排缺少卫生员,他主动报名。由于在文工团接受过一些救护训练,又肯吃苦,便被临时抽调到了前线。
雷振林第一次见他时,正好在检查急救包。
“你就是新来的小卫生员?”
“报告,是!”
雷振林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怎么派来个小姑娘?”
高山立即涨红了脸。
雷振林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好好好,我看你这模样,文工团唱花旦。”
高山气得鼓起圆圆的腮帮子。
“我本来就是文工团的!”
“那不就对了?”
从此,雷振林便习惯性地把这个小卫生员当成需要照顾的小姑娘。
冬天行军,他检查高山的棉帽有没有戴好;吃饭时,总把肉多的一勺拨进他的碗里;遇到重活,也总抢着替他扛。
高山常常抗议:
“排长,我十九岁了,不是小孩子!”
雷振林总是大手一挥:
“十九岁也是孩子!”
可是,真正打起仗来,雷振林渐渐发现,这个长相秀气的小卫生员,胆子一点也不小。
子弹在头顶呼啸,他照样背着急救包冲向伤员。
有一次,一个新兵腹部负伤,高山跪在泥水里替他包扎,自己浑身沾满了血,却始终没有松开手。
雷振林从此对他刮目相看。
他开始明白,这个小姑娘骨子里有一股不服输的劲头。
然而,真正让雷振林记住高山一辈子的,是金刚岭上的那一枪。
那是阻击战的第三个黄昏。
敌人再次发动冲锋。
雷振林正在战壕里指挥射击,忽然,左侧乱石堆后闪过一道枪口的反光。
一名敌军狙击手正瞄准他的后背。
高山也看见了。
“排长,小心!”
他根本来不及举枪,抱着急救包便扑了过去。
雷振林只觉得腰间被一股力量猛地撞了一下,整个人翻进战壕。
紧接着,一声枪响。
子弹击中了高山的左大腿。
他重重摔倒在碎石堆里,急救包甩出去老远,军裤瞬间被鲜血浸透。
“高山!”
雷振林翻身爬起来,扑到他身边。
高山疼得脸色煞白,额头上冷汗直冒,却还挣扎着伸手去摸急救包。
“别动!你不要命了?”
“排长……二班……还有伤员……”
“伤员有人管!你给我躺着!”
雷振林撕下自己的绑腿,替他紧急止血。
低头一看,整条大腿已经明显变形。
股骨很可能被子弹打断了。
高山疼得浑身发抖,却仍然咬紧牙关。
雷振林一把将他背起来,冲向后方救护所。
这个平日里看起来矮小丰满、背着药箱走路一颠一颠的小卫生员,此刻伏在他背上,轻得让他心疼。
他一边奔跑,一边大声喊:
“担架!快叫担架!卫生员重伤!”
高山伏在他的肩头,意识渐渐模糊。
他好不容易才真正走上战场。
没想到,这一仗竟差点成了他最后一仗。
第二章 祠堂病房里的秘密
野战医院设在村里一座旧祠堂。
手术进行了两个多小时。
弹头击碎了高山的股骨,医生清创取弹后,进行了复位固定,整条左腿打上了厚厚的雪白的绷带。
手术结束时,天已经黑了。
雷振林一直守在门外。
他的军装上沾满了血迹,手里攥着高山那个被血染红的急救包。
包里有纱布、碘酒,还有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小手帕。
手帕上绣着一朵白花。
雷振林看了半天,忍不住摇头。
“这小家伙,心倒挺细。”
女医生从手术室出来时,他赶紧迎上去。
“小同志,他的腿怎么样?”
“命保住了,碎骨和弹片已经处理。只是股骨伤得很重,得长期休养。”
雷振林松了一口气。
医生看了他一眼,神情有些古怪。
“雷排长,你们这位卫生员的身份,你知道吗?”
雷振林一愣。
“什么身份?他不是我们排的卫生员吗?”
女医生笑了笑。
“你进去看看就明白了。”
雷振林掀开布帘。
屋里点着一盏煤油灯。
高山躺在木板床上,左腿高高架起,厚厚的雪白的绷带从大腿一直包到脚踝。
他的军帽已经摘掉,一头乌黑短发散在枕头上。
脸上的硝烟洗干净了,露出白净圆润的脸庞。
雷振林走近两步,忽然发现了不对劲。
医生替他换上了病号服,胸前的衣领松松地敞着,露出的颈部线条和肩背轮廓,都让雷振林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的判断出了问题。
他呆住了。
“高……高山?”
床上的人慢慢睁开眼睛。
“排长……”
雷振林站在那里,半天没说出话。
“你……你是男的?”
高山闭了闭眼睛,轻轻点头。
“嗯。”
屋子里一下安静下来。
雷振林把军帽摘下来,又戴上,戴上又摘下来。
“那文工团那些女同志……”
“她们一直以为我是女孩儿。”
“你自己就没解释?”
高山沉默了一会儿,慢慢说出了自己的经历。
“我从小就想当兵。可我个子矮,长得又秀气,别人总觉得我像个女娃娃,不肯收我。后来文工团来招演员,他们把我当成女孩儿,我就没敢说。”
“你这是糊涂!”
雷振林脱口而出。
高山低下头。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回去?”
高山望着自己打着厚厚雪白的绷带的左腿,轻声说:
“因为我不想回去。”
他抬起眼睛。
“我不想一辈子只在台上演一个小红军。我想真的上战场,真的救人,真的和你们一起守阵地。”
雷振林沉默了。
他想起这些日子以来,高山背着药箱在战壕里奔跑,想起他跪在泥水里替伤员包扎,想起他扑过来替自己挡下那颗子弹。
他忽然觉得,自己以前那些“小丫头”“小姑娘”的称呼,竟让他有些不好意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坐到床边。
“高山。”
“嗯。”
“你救了我一条命。”
高山摇摇头。
“我就是做了卫生员该做的事。”
雷振林伸出粗糙的大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从今天起,咱们把情况向组织说明白。以前的事,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高山小心地看着他。
“排长,你不生气?”
“生气。”
高山低下头。
雷振林却接着说:
“气你这个小东西,伤成这样还惦记着别人。”
高山终于笑了。
雷振林把那包炒花生放到床头。
“养伤吧。等你好了,咱们还得回部队。”
第三章 老雷的小伤员
冬天来了。
祠堂里的伤员陆续转走,高山却一直留在医院。
他的股骨伤势比医生最初预料的还要严重。
骨折处碎骨较多,恢复缓慢。厚厚的雪白的绷带让他无法活动,整整两个多月,他只能躺在床上。
对于一个活泼好动的年轻人来说,这比疼痛更难熬。
雷振林只要有空,就会来看他。
有时带几个红薯,有时带一把炒黄豆,有时从部队里捎来几本旧书。
高山总嫌他带得太多。
“排长,我又不是猪,你天天送吃的。”
“你不是猪,你是伤员。”
“伤员也吃不了这么多。”
“吃不了就慢慢吃。”
两个人就这样斗嘴。
有一天,雷振林端来一盆热水。
“来,洗脚。”
高山正在床上看书,闻言抬起头。
“我自己洗。”
“你那条腿弯得过来吗?”
“能!”
“能什么能?下午练步的时候差点摔倒。”
雷振林把脸盆放在床边,试了试水温。
“我给你洗,别逞能。”
高山有些不好意思。
雷振林瞅了他一眼。
“我又不是不知道。”
“那你还……”
“咱俩在战场上过命的交情,洗个脚还分什么?”
说完,他把高山的双脚轻轻放进盆里。
高山的脚确实不大,养伤的日子里保养得白白的, 肉乎乎的脚背和整齐圆润的脚趾,和他高大的身形完全不成比例。
雷振林看了一眼,忍不住笑道:
“你看看,长得秀气也就算了,连脚都比我小一圈。”
高山脸一红。
“你别看了!”
“好好好,不看。”
雷振林拿毛巾替他擦洗,到了左脚时,动作明显放轻了。
那条腿经过手术,肌肉软乎乎的松弛得厉害,脚踝无力使不上劲。
“这儿疼不疼?”
“有一点。”
“那我轻点。”
洗完以后,他又拿来一条干毛巾,把脚趾间的水仔细擦干,随后替他把脚放回被窝。
高山看着他忙前忙后,忽然说:
“排长,你以后要是娶了媳妇,可不能这么伺候人家。”
雷振林哈哈一笑。
“我现在不是正伺候着一个吗?”
高山愣了一下,随即把脸转向窗外。
耳根却红了。
从那以后,雷振林渐渐把照顾高山当成了自己的习惯。
他会检查伤腿的情况,会替他整理被褥,会在夜里听见他疼得翻身时,起身替他调整枕头。
高山嘴上总说自己能行,可心里明白,这些细致的照顾,让他在最难熬的日子里有了继续坚持下去的勇气。
第四章 黑色绒面一字带布鞋
春天来了。
高山终于拆掉了伤退的绷带。
可第一次尝试下地,他的左腿几乎不听使唤,刚迈出一步,整个人就向前栽去。
雷振林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的腰。
“慢点!”
高山额头上冒出了汗。
“我能行。”
“我知道你能行,可你也得给骨头一点时间。”
从那天起,雷振林每天陪他练步。
一开始,高山只能扶着床边站几分钟。
后来能拄着双拐走几步。
再后来,终于可以在院子里慢慢走上一圈。
每次练步,雷振林都站在他身侧,一只手托住他的腰,一只手扶住他的肘弯。
“左脚先落地,慢慢来。”
“排长,我知道。”
“别着急,别把重心全压到伤腿上。”
“你怎么比医生还啰嗦?”
“我不啰嗦,你摔了怎么办?”
高山笑着摇头。
有一天,雷振林去镇上办事,特意拐进一家鞋铺。
老板娘见他进来,热情招呼:
“同志,买鞋?”
“嗯,给一个小个子买双布鞋。”
“多大脚?”
雷振林比画了一下。
“脚不大,圆圆的,穿软底的。”
老板娘从柜台下面拿出几双鞋。
雷振林看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一双黑色绒面浅口一字带女式布鞋上。
鞋面是低调的黑色绒布,浅口设计,鞋背上一条细细的一字带,配着小小的扣子,没有鲜艳的装饰,却显得十分秀气。
鞋底柔软,鞋口也不硬。
雷振林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
“这双不错。”
老板娘笑着说:
“这是女式的,给媳妇买的吧?”
雷振林连忙摆手。
“不是媳妇,是个小同志。”
“那怎么买女鞋?”
“他脚小,左腿又有伤,普通男鞋穿着不舒服。”
老板娘又拿出一双男式布鞋。
“这双也有软底的。”
雷振林比较了一番,还是选了那双黑色绒面浅口一字带布鞋。
“就这双吧。舒服最要紧。”
回到医院,他把鞋盒放在高山床边。
“给你买了双鞋,试试。”
高山打开一看,顿时愣住了。
“排长!”
“怎么了?不好看?”
“这是女式鞋!”
雷振林低头看了看。
“女式怎么了?软和,不磨脚。”
“我是男同志!”
“我知道。”
“那你还买这个!”
雷振林一脸理直气壮。
“你脚小,男式鞋没有合适的。这双穿着舒服就行,管它男式女式。”
高山又好气又好笑。
他把鞋拿出来仔细看了看。
黑色绒面,浅口,一条细细的带子横在脚背上,样式朴素而秀气。
“排长,你是不是故意的?”
“故意什么?”
“故意把我打扮成小姑娘。”
雷振林哈哈大笑。
“你本来就长得像!”
高山脸红了,却还是把鞋穿上。
鞋子大小正合适,软软的鞋底踩在地上,果然舒服许多。
雷振林蹲下来,替他理好鞋后跟,又检查了一下鞋带。
“怎么样?磨不磨?”
“不磨。”
“走两步试试。”
高山扶着拐杖,在屋里慢慢走了两步。
雷振林满意地点头。
“以后就穿这个。”
高山低头看了看脚上的鞋。
他嘴上没有再抗议。
那双鞋,他一直穿了很多年。
夏末秋初,高山终于可以拄着一根单拐走动了。
可伤势终究太重,左腿比右腿明显明显的软弱无力,走路时身体总会微微向左侧倾斜。
医生告诉他,这残腿情况恐怕很难完全恢复。
他可能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背着急救包翻山越岭,也无法重新承担一线卫生员的工作。
得知自己要被安排到后方工作,高山沉默了好几天。
有一天晚上,雷振林推门进来,看见他坐在床边,眼睛红红的。
“怎么了?”
高山低声说:
“排长,我是不是以后都不能回尖刀排了?”
雷振林坐到他身边。
“医生不是说了吗?你得好好养着。”
“可我想回去。”
“我知道。”
“我好不容易才当上兵。”
雷振林沉默片刻,伸手握住他的手。
“高山,你知道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觉得你像什么吗?”
“像什么?”
“像个没长大的小姑娘。”
高山瞪了他一眼。
“你还说!”
雷振林笑了笑。
“可现在我知道了,你是个真正的男子汉。”
高山没有说话。
“男子汉不是看个子高矮,也不是看能不能冲锋。你救过人,守过阵地,也替我挡过子弹。你这条腿虽然瘸了,可你这个人没瘸。”
他握紧高山的手。
“以后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看你。你走得慢,我陪你慢慢走。”
高山低着头。
“那你说话算数?”
“算数。”
“全国解放以后呢?”
雷振林忽然有些不好意思。
他这个在枪林弹雨里从来不怕死的汉子,面对高山却有些结巴。
“等全国解放了……我还想和你过日子。”
高山怔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想照顾你一辈子。”
高山眼圈红了。
过了一会儿,他轻轻伸出手,握住了雷振林的大手。
“那你可不能反悔。”
第六章 没有婚书的相伴
全国解放以后,高山没有离开革命队伍。
由于有文工团演出和前线救护的经历,他被安排到地方卫生部门工作,后来又参与基层医疗卫生建设。
他一直保留着那只旧急救包。
包上的血迹早已洗不干净。
雷振林则继续随部队转战南北,后来参加了抗美援朝战争。
1954年,他调往东海前线。
两个人终于团聚。
没有举行婚礼,也没有夫妻的名义。
他们只是选择住在一起生活,互相照料,彼此陪伴。
在外人看来,他们是老战友,是几十年不曾分开的老同志。
只有他们自己明白,这份感情早已超出了普通战友的范畴。
他们没有向旁人解释,也不觉得需要解释。
雷振林始终记着当年许下的承诺。
高山的左腿阴雨天容易疼痛,走路也不能太快。
每次出门,雷振林总会习惯性地走在他左侧,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慢点,台阶。”
“知道了。”
“拐杖拿稳。”
“知道了!”
“鞋穿好没有?”
高山忍不住笑。
“老雷,我又不是三岁孩子。”
“你在我眼里一直没长大。”
有时高山也会嫌他管得太多。
“我都三十多岁了,你还像照顾小姑娘一样照顾我。”
雷振林认真地回答:
“你这条腿是我背下山的,我总得负责到底吧。”
高山便不再说话,只是把手轻轻搭在他的胳膊上。